來到倫敦成為「移工」快滿一年,我難道也成了英國人眼中的「Ching Chang Chong」嗎?

韓國瑜說「怎麼瑪麗亞變成了我們的老師 ?」這句話讓我想起某些英國人向移民們嘶吼著「滾回你們的國家去!」的嘴臉,也讓我回憶起研究所畢業前夕,剛開始在倫敦求職時所遇到的一個小插曲。

2016 年英國脫歐公投以贊成 51.9% 大於反對 48.1% 通過,震驚全世界。而當時剛申請上研究所的我心中則多了些忐忑,深怕這個右派趨勢會影響了我這個國際學生兼求職者。不過後來我還是順利前往倫敦唸書、生活,在一年以後的夏天如火如荼地連夜寫論文,同時不忘要準備履歷表、開始找工作。炎炎七月天,在沒有空調的房間內我接到一通面試邀請的電話,讓我的內心隨著炙熱空氣沸騰了起來。那是一間英國知名電視製作公司,要找的是英文流利、曾從事媒體業的中文母語人士。我依照要求,花了短短三天時間,準備了一份 10 分鐘英文簡報,順利地通過第一階段的英文翻譯筆試和面試 ,並從面試官口中得到許多讚賞,於是隨即安排最終面試。

到了最終面試,緊張、冒汗、面對更多公司高層,但還是順利完成了簡報。結束後我搭著誤點的地鐵,漫漫長路回到家裡,才剛踏進門馬上接到電話:「很抱歉,你沒有錄取。」傷心難過是必然,但更想知道落榜理由。於是我求助 google 大神 ,確認「詢問工作未錄取原因」在英國屬於常態,因此我便鼓起勇氣寫了信詢問面試官之一。不到十分鐘後,收到一封內容讓我匪夷所思的信:「你的簡報很美、很有創意、想法很好,但你的英文不夠好。你去跟你的英國朋友、英國同學或是跟你一起打工的英國同事多多練習。」

我十分震驚,一面回想自己面試過程時英文的流利度、文法是否正確、應對有無遲鈍等,一面強迫自己摸摸鼻子下了個結論:「你的英文就是不夠好,承認吧。」不過無法安心的我還是把那封信給了幾位英國朋友看,結果他們一致表示,這在英國職場上,是相當程度的歧視,如果我有心力,是可以試著走法律途徑的。我再度感到震驚:歧視?噢,原來這就是被歧視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回想起來,這種感覺比起前幾天在地鐵上被人叫 Chink 還要惆悵。

原來這就是那些被人當面喊著移民回家的英國上千萬移民內心百分之一的感受。英國人認為這些外來移民盡是搶走他們的工作、歐盟其他國家拖累英國經濟,移民們又英文不好、名字難發音、英文有口音等等(別懷疑,這些理由我都聽過),於是啊,脫歐發生了,過了三年,到現在還沒解決,還拖垮了英國經濟,絲毫沒有起色。
同理韓國瑜認為菲律賓裔白領人士不配來台灣成為我們的典範,臺灣人民內心會「不平衡」。我想他說得對也錯,對的是確實很多臺灣人看不起東南亞人民,錯的是身為口口聲聲拼國際化的市長,根本不該有這種想法及顧慮。

因為韓國瑜這件事,我再度把兩年前買的一本書拿出來,重新讀了一遍。這是 2017 年英國暢銷書之一《Why I’m no longer talking to white people about race?》(翻成中文:為什麼我不再跟白人談論種族議題?) 。作者 Reni Eddo-Lodge 是一名倫敦土生土長的記者,曾得過許多新聞獎和文學獎。她在 2014 年以同名文章在網路上大放異彩,句句鏗鏘有力、字字擲地有聲,她以身為英國有色人種後代寫出對種族歧視的深刻體悟,也同時希望能與英國白人達成有效溝通。出書後增添了好多精彩的篇章,裡頭有好幾個段落想跟大家分享,可以套用在某些臺灣人對東南亞人的種族歧視問題:

2016 年 British Social Attitudes 一份問卷調查指出,英國有高達 60% 的人認為自己是勞工(working class),更令人訝異的是,這其中有 47% 的人其實根本不屬於勞工階級,而是管理職位或擁有高知識專業技能。研究團隊稱這群人的身份認同為 ‘working class of the mind’,也就是他們只是「感覺」自己像勞工罷了。如果再深入剖析,這群人也就是真正的中產階級,通常有所謂的 ‘anti-immigrant politics’「反移民政治傾向」。

在英國,大多數低技能工作(low-skilled job)由巴基斯坦裔、孟加拉裔、非洲裔等族群從事,但是這些中產階級、菁英階級所厭惡的「新移民」們究竟佔了多少呢?市場調查公司 Ipsos MORI 在 2014 的一份問卷調查結果中指出,多數英國人認為外籍人口(foreign-born)佔了全英國 31%,然而實際上呢?只有 13%,連一半都不到。另一項出自經濟學人雜誌的調查則顯示,根據英國政府統計資料,時常被人們詬病的全民健保系統 NHS 其實花在英國白人白領階級的支出是最多的,完全推翻了人們常有的「這些移民拖垮了我們的健保」這一論調。

以上我從書中截取的段落我稍微濃縮了一下,但只是短短兩個篇幅其實可以看出,有很多相似點與臺灣對待東南亞國家的人民十分雷同。英國廣播電視公司 BBC 及許多英國政府單位或大企業近幾年推出了 BAME 計劃,這也是我來英國後學到的新詞彙。BAME 全名為 black, Asian, and minority ethnic,意指在英國的黑人、亞洲人等非白人少數族裔。為了提升種族及階級的垂直流動,許多單位推出如此計劃,以保障長期以來飽受歧視、資源不多的有色人種,希望能提高他們在金字塔頂端的能見度。臺灣呢?光是一個邀請菲律賓白領階級,這位直轄市市長就趕緊說不。

美國曾經選出了第一位非裔總統,許多人天真以為種族問題就此落幕。試想臺灣有一天選出了越南裔、印尼裔等新移民後代的立委、市長、甚至總統,難道你要說不嗎?說不,我們重新投票?

在倫敦,我與一群來自世界各地的夥伴們工作,我們都是移工。出了門坐上公車、搭上地鐵,有千千百百位不同種族的司機及站務人員扶持著大都會的繁忙系統。在家裡肚子餓了,懶得煮飯,可以向豐富多元的異國餐廳點外賣。好幾次搭著 Uber,穆斯林司機親切問候、提領行李。這些無論種族、膚色、宗教、國籍的移工、移民,或甚至他們是土生土長的英國人,無論努力多久還是無法抹除菁英主義者內心存在的偏見。就如同在台灣離鄉背井、辛勤工作的「瑪麗亞」們,儘管再怎麼努力,還是有人會瞧不起妳,覺得妳就是應該一輩子待在藍領階級。

最後套一句 Reni 在書中面對青少年黑人小女孩的提問:

「這樣的種族歧視何時會結束?」

她無奈地答道:

「沒有結束的一天,而且我們才正要開始。」